建国60周年散文:三轮车上的老爷爷

三轮车上的老爷爷

已经忘了打开保险箱的密码,试了三次都错,对外公的记忆将要永久被封锁在里面。 后备钥匙或许可以打开,不过,钥匙早已遗落在麦肯兹的老房子了。

一台三轮车停靠在麦肯兹老房子的小路旁。车夫狂吸着烟,吐出来的烟雾把三轮车团团围住,朦胧了静坐在车内的老爷爷,没人能看清楚他的样子。老爷爷每月最后一个周六的晚上必定如约而至。但,他总是不下车,像足了武侠小说坐在轿子里的武林高手,神秘诡异又深不可测。

我知道老爷爷是谁。尽管对外公的印象是模糊的。

不记得是哪一天,但记得是个太阳偷懒的下午,我和客户的约会提早结束,趁气候宜人忽然想回附近的老家走走。原来,离开老家已三十多年。

沿着实利基路再转入麦肯兹路。不向时间妥协的再利啦餐室咖喱角的辛香味唤起童年的馋嘴。颓废的老邻居丽士戏院连对它招手它都懒得理睬我。它斑驳的外墙和野草丛生的周围像是在为自己悲凉的命运鸣不平,鸣不平曾经繁花似锦的电影宫殿在历史的洪流下没落了。原驻扎在戏院大门外右角头的“老曾记”餐车竟能逆流而壮大到今天连锁店的规模。时间对“老曾记”倒是格外开恩。

麦肯兹路原来两边战前店屋林立,拐角处挨着总统府后院的一隅,矗立着一栋被岁月遗弃的老房子。说老房子是我老家,其实是外婆的家,是妈妈生长的地方。我的童年大部分时间在这里度过。

老房子前院站岗的老黄犬从不让外婆失望,总是尽责地对任何人狂吠,不但勤勤恳恳地阻吓陌生人闯入,也好像阻挡了童年对我的召唤。如今老黄犬不在了,老房子也消失了。它终究还是敌不过时代发展的齿轮的碾压。

记忆中的外公是个非常陌生的亲人,我们相处的时间不会多过一出网路迷你剧的长度。有可能更短。要不是这次重回老家走走,很可能我已忘了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外公。

“阿明啊!阿明啊!” 外婆用她那高亢的声音传呼我。“卡紧啦,阿公来咯!”(福建话) 别让她叫第三次,否则房子会震裂。我赶忙从偏厅奔向往下楼的梯门。外婆双手叉腰、眉头紧蹙不耐烦地侯着;屋外马路边“铃……隆……“频频催。

外婆牵着我,她皱褶的手碰得我不是很舒服,却很温暖很安全。下楼后她护着我不让老黄犬靠近,即使已经给拴上了铁链。当我们一步步迈向马路旁的三轮车,围着三轮车的烟雾随风渐渐消散,外公原本模糊的面孔慢慢变得清晰一点。也就那么一点。

“叫阿公!”外婆命令我。“……阿……公。”“乖,上来吧。”外公示意我登上三轮车。我没让外公扶,费了许多劲儿才爬了上去,然后像个木头人似的呆坐在座位的另一端。“你要听话,等下回来叫车夫摇铃隆,我会下来带你。”语罢,外婆立刻转身回家去。我不知道为什么,外婆始终没跟外公说上一句话,连正眼也没瞥一下。不等我弄明白,三轮车已经开拔。当时大人的事我根本不懂,但相信时间终将会教我明白的。

没一会儿,骑楼下的印度“妈妈店”(便利店)到了。舅舅和阿姨不时会带我过来买几包“美极面”,是把五包装拆开来散卖那种,每包才卖两毛钱。他们会在三更半夜溜到厨房煮面吃。当时煮面是个大工程,因为炉灶是要靠柴火来喂养,不像我们今天这样用电炉很方便。再过两三百米,便来到给大巴和卡车停靠的避风港。晚上这里特别安静,忙碌了一整天的车子都在歇息,它们在星空下晒月光,享受着夜晚的凉爽。

外公三不五时就问我“在学校乖不乖”“读书有读好吗”“有没有听阿嬷和妈妈的话”。我都用简练的单词“乖/好/有”回答。时间似乎凝结成冰,这路程才过了几分钟,但对我来说好像过了好久好久。

到了实利基路,我终于忍不住腼腆地问外公:“我们是去吃一样的东西吗?”“是呀!惹兰勿刹小贩中心的广东粥最好吃!“ 我以为外公喜出望外的表情是因为他可以吃到心爱的广东粥,可长大后才明白,他是因为有我这个家人陪他说话而感到高兴。

外公和外婆那个年代盛行早婚,他们生下了一男三女,一家人住在外曾祖父留下来的老房子。不知道什么原因,外公外婆在我念小学的时候就已经离异,外公搬离了老房子。后来才听阿姨提起,外公另结新欢,在外头组织了新的家庭,是外婆一手把他们带大的。我终于明白了外婆为什么不屑和外公说话,家里人也从来对外公只字不提。我想,让外公和我约会应该是他们之间达成的秘密协议吧。

三轮车使出了实利基路,前方就是天天车水马龙的竹脚巴杀。小时候妈妈带我来过一两次,那种充满浓浓的甘榜生活气息我仿佛记得——摊贩和买客之间唇枪舌剑的议价声接连不断,鱼肉腥味弥漫的空气沁人心脾,还有走路时被人字拖溅开的积水弄湿的双脚;那一两次后,每当妈妈要带我上巴杀,我都宁死不屈。夜晚的竹脚巴杀判若两人,万籁俱寂。

右转便是武吉知马路往梧槽的方向。不远处矗立着这区最具地标性的建筑——四座彩色租屋和梧槽中心。可惜现在它们已被南北大道的开发铲平了。附近浑浊的梧槽河自带强烈的气味,有人说这气味可比拟臭豆腐,我只知道这条河是男人小解趋之若鹜的好地方。今天河流已是整洁干净,与公园连道携手为国人提供休闲运动的好去处。

再左转,我们进入了惹兰勿刹路。其实不须路标、不须导航,光闻到异国风味便知道已来到小印度的疆域。与竹脚巴杀不同,这里越夜越繁荣——印度煎饼在炉盘上滋滋作响、厨子炒Mee Goreng(炒面)的锅铲声、Kachang Putih(鹰嘴豆)摊贩的叫卖络绎不绝;涌到这里逛街、觅食、喝酒的人群多到都溢出马路,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小印度与时俱进的步伐明显要比沿路的风景慢得多。

终于到了终点站——惹兰勿刹小贩中心。从老家乘三轮车过来,大概用了二十分钟。外公催促我先下车,他下车后转身把两块钱递给车夫,车夫气喘吁吁地接过钱然后靠边歇息,等待下一个客人。

外公找了个位子让我坐下,然后直奔摊位点餐,不一会儿,摊贩助手就把两碗热腾腾、加了蛋的猪肉粥捧了过来。我们祖孙两在小贩中心的这段时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我根本记不得了。但我可以想象,我跟粥的交流想必多过跟外公的讲话。

吃完,我们也没多逗留。外公同样叫了台三轮车,我依然坐在和外公相对的那端,不过这次好像贴近了一点。也就那么一点。这是我最后一次坐上三轮车。随着最后一家三轮车业者在2023年结业,我童年的记忆就不见了一大块。回到老房子下车后,我究竟有没有和外公说拜拜,我已记不得了。这是我对外公活着时最后的缅怀。

后来,外婆一家被迫搬迁到顺福组屋区开始了新生活。而这一迁徙彻底剪断了和外公的联系。几年后,妈妈告诉我外公走了。大家内心似乎没有太大波澜,包括我。

天气开始炎热,看来偷懒的太阳已经被查勤了。手机的铃声也提醒我是时候离开麦肯兹路了。人与人之间感情的建立是靠时间来堆砌,那些堆砌不了的都成了记忆的碎片放置在保险箱内。只是没有人知道,下一次还能找到打开箱子的密码或钥匙吗?


新加坡文艺协会建国60周年散文征文比赛参赛作品

刊载于《印华日报·东盟园地》“新加坡建国60周年散文专号”,2025年1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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