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外的叽叽声

医院外的叽叽声

小时候玩“老鹰抓小鸡”谁都想当个强大的母鸡去保护躲在双翼后的小鸡,但母鸡会老去,小鸡会长大然后离散,保护这个家的责任又将落在谁的身上?

叮叮!手机传来了一段彩芳传来的视频,是她在欧南园社区医院前的路口拍的,这里是她过去两个月每天都要往返医院的必经之路。偶尔我会陪她走这条路。

“叽叽……叽叽……”一只大鸡领着若干鸡宝宝在马路旁的草丛中觅食。鸡宝宝不和谐的叫声此起彼伏,圆滚滚的身体搭配笨拙的步伐特别讨喜。大鸡羽毛素白,体型其实不算大,鸡冠并不突出,显然是鸡妈妈;鸡宝宝的羽毛呈黑白色,估计鸡爸爸应该是黑色的吧。

彩芳四处张望,但一直不见黑鸡的踪影。“难道鸡爸爸出了意外?”彩芳心头不由自主地开始惴惴不安。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彩芳把买来的糕点放在病床旁的小桌,然后轻轻拍一拍妈妈的手臂。“老君厝。” 妈妈用福建话很快地回答。已经忘了这是妈妈第几次入院,好在和前几个月相比,妈妈的回答已经不再那么迟缓,说话也不再那么费力,不过,脸颊和颈项的肌肉还有些无力,左手依然颤抖,还没完全从猛药的副作用中恢复过来。

彩芳全天候艰苦照护妈妈的日子似乎也随之看见了一丝曙光,光尽管微弱,却也暂时足够温暖严冬许久的心。

护士告诉彩芳,妈妈晚上除了偶尔还会做恶梦,半夜情绪激动的频率正在逐渐减少,大致上已经可以正常入眠。随着几周前医生果断把上一家医院所开的猛药撤掉以后,同时在护理团队悉心照顾下,妈妈的病情大有好转,身体机能开始慢慢恢复,情绪和脾气也不再那么反复无常。

彩芳下意识拿起手机想告诉爸爸这个好消息,但愣了一下,很快又把手机收起……

“叽叽……叽叽……”彩芳想近距离观赏鸡宝宝,当她小心翼翼走近,鸡妈妈立刻挡在宝宝前面然后挺胸猛拍打双翼,俨然一副护儿心切的模样。“鸡爸爸不在,就靠鸡妈妈一个保护这个家了。”彩芳呢喃着。“那……如果连鸡妈妈也失去保护孩子的能力又该怎么办?”

两年前妈妈被诊断出帕金森症和抑郁症后,给原本就已遍体鳞伤的家雪上加霜。始作俑者是彩芳的两个哥哥——凶猛如鹰的大哥选择用他锐利的喙和爪啃食骨肉,二哥像只鹌鹑选择龟缩隐居,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全由彩芳一人肩负起照顾年迈父母的责任。妈妈的抑郁症源自于此,更加速帕金森症的恶化。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年前,彩芳的爸爸骤然离世,来不及交代身后事,大哥趁机把妈妈逼走霸占了爸爸留下的房子,彩芳只能把妈妈接回自己家住。二哥依然已读不回。不久后,妈妈就进了医院。长此以往的折腾,彩芳原本一头黑发霎时间白了很多,原来李白笔下的“朝如青丝暮成雪”一点都不夸张。

叮叮!彩芳又发来了另一段视频。“叽叽……叽叽……”鸡妈妈反复在啄它爪下的土,可爱的鸡宝宝也跟着模仿起来,可被烈日烘干的土都已出现只有巫师看得懂的龟纹卜辞,虫子又怎会藏匿在里头呢?鸡妈妈却依旧像个机器般不停地啄,拼命地啄,只为了给鸡宝宝觅得食物。“鸡妈妈的喙应该很痛吧?”彩芳起了恻隐之心。

妈妈几经波折,终于在第三家医院遇见良医。彩芳为了妈妈进进出出医院的事一边奔波劳碌,一边与只看重KPI的医疗体系抗衡。第一家医院处事过于被动,总说观察观察再观察,延误了根治的最佳时机。住院住了一个多月,妈妈的病情却不见起色,最后他们以“病情受到控制”为由催促妈妈出院。

没过多久,妈妈再次入院。第二家医院不顾彩芳的反对,一意孤行开了过于猛烈的药物给妈妈服用,说起这件事彩芳就愤懑难平。果然,妈妈经不起猛烈的药性,身体机能急剧下降,开始出现幻觉和情绪暴躁等症状。彩芳处事向来细腻入微,平时对药物也不敢掉以轻心,她很快察觉到这些是猛药的副作用,敦促医院马上停止用药竟遭到他们的无视。情急之下,彩芳只好让妈妈转院。

人都说看医生很讲缘分。男女姻缘归月老管,医生和病人的缘分又该由谁来管?如真有,妈妈就不必受此无妄之祸。这话听起来也许很玄,只是有了多次不好的经历后,不由得彩芳不信非科学的说法。

欧南园社区医院说,等日照中心那里一有消息就让妈妈出院,到日照中心多参与社交活动和做复建有助于妈妈的康复。抑郁症须要病人家属的陪伴和关心,假以时日一定会好起来;唯有帕金森症目前仍是不治之症,只能靠药物尽量减缓病情的恶化。

夜深,盈月当空。彩芳如常从欧南园社区医院出来。“叽叽……叽叽……”熟悉的声音在空气中萦绕,那是蓬勃生命的气息。交通灯下,鸡妈妈双翼收拢但威风不减。彩芳掏出手机想把这一刻拍下,却喜见我来接她一起回家。

我们肩并肩走向地铁站,她回头四处张望,鸡爸爸始终没出现,老鹰似乎在夜色的掩护下虎视眈眈。我瞥见她眼神里的惴惴不安……

*原创内容


原载于《新华文学》第104期(2026年2月),新加坡作家协会出版

本篇叙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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