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四年级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至少对一个十岁平庸孩子来说是这样理解的。
原本去学校只要十几分钟的脚程,现在可要用上一小时多的时间。这是我第一次被迫拉开了和美德小学的距离——因为搬了家,搬离住了十年的大巴窑罗弄七(注)。搬家后的头几周我还没能调适过来,所以上学偶尔迟到,所幸向来秉公办理的训导主任法外开恩。
但今天千万不准迟到,倒不是担心训导主任的恩泽突然干枯,而是因为今天要参加一场比赛,一场孤注一掷的比赛……。

今年注定是与众不同的一年。读书“麻麻地”(普普通通)的我在小三分流考试中表现异常,神迹般从3C班“荣升”4A班。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打引号?要知道4A班的学生多半出身显贵,他们更是一路从1A升上4A的学霸,和我们这类寒门平庸子弟相比,他们是天空的明星皓月,我们是地上的萤火虫。依稀记得,有些老师对学生的态度可以用一视同仁的反义词来形容,这样有差别的待遇预示了“荣升”里所潜藏的变数——比如说华文课。
我的华文老师凌老师的姓氏很少见很特别,不是前鼻音韵尾-n的那个“林”,而是后鼻音韵尾-ng的这个“凌”,她对她姓氏的发音非常讲究;况且,才小四的水平怎懂得“凌”字“高升空中”的美好涵义呢,反正光看笔画就有点费力,倒是在武侠片里常听到“持强凌弱”这句话。凌老师是个很厉害的老师,教书一流“没马跑”(棒极了),由于她同时也是级任老师,所以对我们这班“凌氏门生”的要求非常之高,在她眼里,没拿A不算合格。
差点忘了,今天是来参加比赛——参加1986年全校汉语拼音比赛……。

1979年,政府全面采用“汉语拼音系统”取代之前的“注音符号系统”,把汉语拼音融入华文教学之中,80年代初开始在小学高年级试行。我们这一批就是汉语拼音教学的“建国一代”。
能担任4A班的级任老师,凌老师当然非等闲之辈,汉语拼音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什么声母韵母声调变调她已了然于胸;她要求我们一看到任何华文字自然就能够按照纷繁的规矩把它们转换成一串井然有序的拉丁字母再标上声调的归属。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定下“名师出高徒”这样的谚语,让我这款资质平庸的人倍感压力,还好当时教育部并没有要求我们学好轻声、儿化音、音节结构,不然估计我早就举白旗投降。
凌老师非常卖力,除了履行老师的天职之外,更多是给来临的汉语拼音比赛培养选手。赛制大概是这样:由小四至小六每班各派出两名代表参赛,在指定的时间内完成一定题量,每题两分,按总分来排名位次。若以当时的班数来推算,参赛者约莫五十人。十年磨一剑,凌老师肯定冀望4A班能拔得头筹,光耀凌氏门楣。

我和同班的何同学战战兢兢走入比赛会场,这里是平时不可能接触的地方,它是小六会考败北留级班的课室,地处最高最偏远的四楼角落,今天特地腾出来给比赛用,究竟哥哥姐姐被“腾”去哪里就不得而知了。里头的光线不如我们4A班课室那样充足温暖,甚至感觉有些阴凉。我们按考官指向的座位缓缓走去……。
凌老师“万里挑二”的那一天,幸好我没请病假。老师没按牌理出牌,竟搞了个别出心裁的抽签仪式选出两名参赛代表。至今没人知道为什么老师不直接钦点,是这样看起来比较民主不偏私吗?她当时可能是这样设想:“我的班汉语拼音水平极高,学生都在伯仲之间,怎么抽都肯定会抽到一双有能耐的吧。”老师的算盘打得倒是响亮,她却算漏了“伯仲”之后还有“叔季”。

全班三十几人,抽中了何同学那倒也实至名归啊,没想连我这个“叔季”竟然意外被抽中!“哇噻,有那么‘兴’(幸运)吗?”当时我有什反应我真不记得了,应该是愣得直发寒吧,不过老师的反应我倒是记忆犹新。
抽签结果一出,老师便从课室前黑板的位置徐徐走了过来,高跟鞋噔噔——噔噔——在课室里回响很久,噔噔声要到最后一排的座位才甘愿消停。最后一排是品学不怎么样的学生才有资格坐的,我并不以此为荣。“王同学,如果你不想参赛我们可以重新抽过。”老师语重心长地说,凌人的气势令我打了个寒颤。见我默不作声,老师接着劝慰:“这个比赛挑战性很高,老师担心你会有压力,不如就给其他同学试试。”这次不等我回应,老师旋即转身,裙摆卷起一阵风,接着噔噔——噔噔——。

考题没想象中的难,卸下心中大石的我和何同学在走廊上做赛后检讨,发现我们都卡在同样一题:“舞蹈”的正确拼音。他给出的答案是“wu(2)dao(3)”,我的则是wu(3)dao(3)……。
成绩揭晓当天,凌老师健步如飞冲入课室,没等我们起立便忍不住大声宣布:“我们班得三甲了!”脸上掩不住的喜悦如泉涌般喷发出来。“何同学98分,得亚军!”正当我们为何同学鼓掌欢庆之余,原来老师的话还有下半段。“王同学满分,得冠军!”突如其来的幸福着实让人不知所措,不过那一刻我知道,幸福的味道是甜的。
或许是想证明自己的实力,抑或是抵挡不了老师的激励,那天我不知从哪里召唤来的勇气,胆敢叫停了噔噔声,坚持说要参赛,不然今天也不会上演戏剧化的逆袭情节。

师生缘分都快一年了,凌老师第一次用凝视“明星皓月”凝视“伯仲”的眼神凝视着我——像慈母那样温柔疼惜的凝视。我第一次感受到,凌老师并非厚此薄彼,她眼眶里蕴含的其实是玉琢成器的激动和欣慰,只差没有化作文字说出口而已。其他老师开始对我刮目相看,一些同学原本冷淡的态度也开始升温。“十年寒窗无人识,一举成名天下知”描述的大概是这样的情景吧?
但是,福祸相依的道理岂是一个十岁的孩童所能洞悉的。
我小四年终考试的综合成绩差强人意,除了华文表现优异,其它科目都才中等水平而已,所以小五就被“炖冬菇”(降级)降回5C班,我顿时像个失了宠的妃嫔被打入冷宫。说实在的,我并没有太多的失望,反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毕竟宫斗实在不是我之所长。我不属于浩瀚的天空,不与星月争辉,甘心回归丛林做一只萤火虫,用自己认为最舒服的方式继续发出光和热,哪怕只是微薄的光和热。

御者的鞭策可以是督促激励马儿的工具,但若拿捏不当,也可能变成让马儿遍体鳞伤的刑具。凌老师是个好御者,若没她,我又哪来那场绚丽灿烂的烟花秀?只可惜升小五之后就和凌老师再没任何交集,尽管翻箱倒柜尝试找寻所有和她有关的记忆,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我不会忘记凌老师,真的不是因为比赛的那些事,而是她的姓氏真的很少见很特别,不是前鼻音韵尾-n的那个“林”,而是后鼻音韵尾-ng的这个“凌”。
注:罗弄,马来文Lorong的音译,指小路
附记:创立于1976年的美德小学(Braddell Primary School)于2002年与三山小学(San Shan Primary School)及西湖小学(Westlake Primary School)一起被并入大智小学(First Toa Payoh Primary School);后来美德小学旧建筑被拆除发展为多所非营利组织的基地。
补充:“伯仲叔季”是古人表示兄弟姐妹从长到幼的排行:老大“伯”、老二“仲”、老三“叔”、老四或最小的“季”;成语“伯仲之间”用来比喻差不多,不相上下。
*原创内容
原载于新加坡文艺季刊(第140期),2026年4月
本篇叙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