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新园

那个很像圆明园的圆明园不在北京,它叫圆明新园,在珠海。新园当然是复制的,假的。不过,中国国家文化与旅游部把它评为4A级旅游景区,而且,大门匾额上有雍正帝九世孙启功先生的落款,假的又全假不了。如同昼夜交替之际,天空总会渲染似黑若白的斑驳陆离。

质疑珠海有什么好玩的人和我一样,珠海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我不是去玩,是去面试。难得有机会当一回矜贵的外来人才,德国跨国企业老总的诚邀怎能拒绝?面试由头到尾很不新加坡,没有“tell me about yourself/where do you see yourself in 5 years/what are your strengths and weaknesses”这些除了蹉跎岁月外并没有实际意义的人事套话。与其说是面试,更像是来聊聊天,喝喝小酒,看看彼此有没有feel的小聚会。德国佬的态度很诚恳,我也颇为动心……这是我这辈子,离洋人当我的上司最近的一次。

面试后回酒店换装,和伴侣在附近随便逛逛,走着走着误入圆明新园。记得门票好像是免费的,或者可能很便宜,所以才愿意进去消遣时光,顺道虚张声势佯装到了燕京(燕京是北京的古称,这样说好像比较有深度)。人能装,景点能装,气候却装不了,珠海的冬季没有我一厢情愿想象中的样子。面前这座“皇家园林”的黄绿琉璃瓦、朱红色宫墙,不见半点皑皑的踪迹,伴侣讲话没有吐出半点热气氤氲——虚构与非虚构的博弈,输赢已见分晓。

说是仿造圆明园,其实就是Ctrl C-Ctrl V几个标志性的景点,并不是完整的一比一复制。在里头到底看了些什么,记忆模模糊糊。依稀记得有那个出现在成龙电影里的十二生肖兽首喷泉池,某个勤勉的皇帝理政的不知名宫殿……毕竟不真实的东西很难感动人,更别说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历史的沧桑和厚重被粉饰得光鲜亮丽,周边的高楼大厦和城市的喧嚣掩蔽了末代王朝的流光余韵。走在燕京外的珠海,或者说走在珠海里的燕京,走着走着,我走出去不难,有些人一不小心,很容易就走不出去。

圆明新园 珠海市
圆明新园入口匾额,广东珠海(摄于2012年冬)

在园内的湖畔漫步,我跟伴侣回溯面试的情况:酒过三巡,德国佬从抽屉里取出他签好的雇佣合约,没有冗词赘句,直接亮出优渥的诚意和阔绰的生活照料, “不急,回去和家人好好商量,我等你的好消息!”洋人的爽快早有所闻,没想到是这般爽这般快!

珠海一行,除了别具一格的面试体验,让我记忆犹新的另有一段奇缘:就在我们要离开圆明新园时,一个丰满圆润的中年男人迎面而来,我们相距不到两米时,他忽然扑来一把抓住我的右手,掰开我的手掌,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他已经用圆珠笔在掌心上鬼画符,口里喷出熟练的命理说辞。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像个训练有素的国家运动员,一般人根本没法做到。

机警的伴侣知道我绝非他的对手,也顾不得体面,立刻把我从“被诈骗边缘”拽了回来,我们一边朝出口奔亡,一边回头查看有没有追兵。大概是因为冬天要降低新陈代谢节省能量的关系,加上他本就不适合运动的体态,男人并没有追来。但是,他在我掌中留下的笔迹仍纠缠不放,最后洗刷了几遍才终于愿意消退。

后来我去旅游,凡是复制、复原、重建的景点,我都感到意兴阑珊,不知道跟那个流动算命佬有没有关系。珠海终究没能留住我,留下的只有雇佣合约上德国佬孤独的签字作为平行人生的纪念标记。这事跟算命佬应该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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