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十年代想听歌,除了从广播电台听免费的,便是买唱片行发行的卡带。小学生买不起正版,唯有存钱来买可以重复录歌的空白卡带,然后竖起耳朵在收音机旁耐心守候,等广播电台播出自己喜欢的歌再按下录制按钮——把当时红透岛国及长堤彼岸的新谣经典《邂逅》录下,这样的话想听它随时都可以听到。旋律好不好听其实很直观,但《邂逅》歌词里的深浅和韵味恐怕要等积累多几年的底气才足够体会。
然而升上中学后,我就像个新手魔术师当场被揭穿一样无地自容,说好的底气原来只够气死自己顺便气死同学。对歌词我还是懵懵懂懂。话说回来,要是填词人黄惠祯的文笔没有半点晦涩和典雅,你让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情何以堪?
“邂逅你炯莹的星眸颤动我翩翩入梦”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魔法词句?看来想把整首歌弄清楚非得吞下整本字典才行,顺便再咽下几本诗歌秘笈。只不过,这些非地球文文字竟然能勾起我的兴趣,它们像校门外流动冰淇淋摊贩“颤动”让人垂涎三尺的铃铛声一样,怎不叫人意乱情迷?词人为我的语文世界挥出一抹从没见过的像北极神秘迷人的光彩舞影,诱使我与它们一起翩翩共舞。能把“邂逅”赋予“不期而遇”的美丽和魅力再熏上一袭淡淡的甜蜜,在词人之前的古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让人彻底折服。
一个词,在经历岁月的磨绘,总会在刻意与不经意之间被绘成独特且鲜明的纹理和色彩——或褒奖或贬低,也可能很存粹没别的意图。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九十年代高音质的CD奏起《邂逅》,比起卡带,歌手咬字突然变得更清晰,歌词的纹理色彩逐渐变得更浪漫更唯美。邂逅好比碧空万里与山花烂漫交汇的地平线,他们的相遇总是美好的、愉悦的、值得不断被回忆唤醒的。林黛玉与贾宝玉的红楼相遇,白乐天笔下“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的一见定情,课室外廊道与她始料未及的遇见,图书馆里手与手刻意地不经意的心灵触碰。不管是肌肤还是心灵的偶然或必然撞出的火花,爱情的不期而遇常常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浪漫,哪怕再平凡的相遇也终将在时间酒瓮酝酿中化成一滴滴的不平凡。赶在这千载难逢的浪漫相遇沦为别人口里的佳酿之前,把他抓实抓牢,幸福也许就离你更近一些些。
但如果,仅仅把邂逅与爱情画上等号的话,我们未免也太瞧不起它的能耐。
把CD金曲豪爽地传送到容量超大的电脑记忆库里再转运到方便携带的MP3播放器,这是迈入二十一世纪爱听歌的人的基本作业。上百首歌轻易塞进口袋里任君差遣,《邂逅》轻装上阵后歌词也开始渐渐“褪涩”,正好带上去旅行让它遇见外面的大千世界。
“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作?”丽拉用我还不大适应带着异常性感的异域口音的英语跟我说话。触目可及湛蓝清澈的海水和万里不见云朵的晴空,还有眼底崖边不按牌理出牌重叠交错的皑皑房屋。自带好莱坞女星光芒的酒店老板丽拉和我一起站在面朝爱琴海的房顶上观赏一场亚洲新人的婚礼——场地是她的,她看的是场子,我看的是热闹。初次踩在这片众神吻过的圣托里尼岛被希腊女神攀谈,那群本该乱撞的小鹿却倒还争气听话,没搅乱琴瑟和鸣的蜜月佳期。她的邀约,像开着车漫无目地在人生颠簸路上走到了分叉口:继续安逸如死水的朝九晚五,或是奔向另一个惊险刺激的未知数?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之所以能成为英雄,是他们一次次碰上机遇以后果敢做出一次又一次的抉择:伯尔修斯不取梅杜莎的头颅,海格力斯不完成“十二伟绩”,奥德修斯不献“木马”计策,荷马史诗的厚重恐怕要薄去一大半。我不是英雄,但我会义无反顾选择我的心之所向。
在疫情海啸还没淹没全世界以前,一股鬼魅的风把大学中文系招生传单吹到我久未提笔的手里。是想唤醒我年轻时曾许下以文字为伴的海誓山盟吗?还是预示我该趁年华迟暮之前学多一门手艺?契机总会在不同地方以不同形式在你毫无防备之下突然冒出来,就看你有没有本事看清它,抓住它,善待它。手机和随身听的联姻是听歌的人所朝思暮想的。终于可以把喜欢的歌分类归纳总结,新谣歌曲可算有了自己的归宿。轻轻触碰频幕就可以和《邂逅》反复遇见还有歌词伴舞。科技有时真是个好东西,给我重回校园的路上有回忆陪伴不怕孤单。
命运的随机抽奖让我赢得与两位敦厚真诚的系主任相遇的机会。他们的谆谆教诲和时时鞭策就像武侠小说里内功深厚的睿智宗师一样,为徒弟孜孜不倦传道授业解惑;也庆幸赶得上多位学富五车的讲师的智慧列车,把一本本书卷字里行间的旷达和坚贞像救生圈一样送达快沉沦的心,拯救了被疫情浪涛摧毁了十年心血的不谙水性者。世界或许会残忍地夺走你努力挣得的东西,但也会以别的方式给予你意想不到的礼物。半辈子只拿过一次奖状的我,还是小学四年级那么历史悠久的事,竟然也能在有生之年再照汗青。一切都还要归功于中文系那股鬼魅的风再次捎来的参赛邀请。从运气之神手中领过和我本人不大般配的儒学奖和文学写作奖,既没辜负师长的悉心栽培也捂住总爱嚷嚷怀才不遇的满腹牢骚。自此迷恋于推敲文字和构筑文学的精神世界,我也算找到自己的归宿。
现在只要有网路就能在串流平台上随心所欲重温《邂逅》。虽然媒介不同了,可是歌曲没变,歌词也没变,变的是听歌的人而已。时间的沙漏不停撒落,那些年没听懂的歌词如今似乎都积累了足够的底气去听懂。每当钢琴前奏响起,我会想起那个傻傻守在收音机旁的小学生——他并不知道歌曲何时会出现,只是当他按下录制按钮那一刻起,往后宿命里那些不知名的邂逅已跟随悠扬的旋律悄然展开。
*原创内容
原载于新加坡文艺季刊(第141期),2026年11月
本篇叙事人


